2020年4月26日 星期日

理解紓困振興政策的思維框架

先前陸續發了幾則動態談紓困振興政策,這次我打算介紹一個框架,幫助大家理解不同的紓困振興政策工具,當中的取捨優劣到底是什麼?

開始之前,建議先讀讀先前的幾則動態:


首先要先確立幾個討論的基礎。

第一,我在談的不是「歷史上任意一次紓困振興政策」,而是「針對這次武漢疫情的紓困振興政策」。第二,我在談的不是「任意一個國家的紓困振興政策」,而是「台灣針對武漢疫情的紓困振興政策」。因為雖然全球經濟受疫情衝擊而緊縮,也會影響到台灣的國際貿易動能,但台灣因為防疫有成,國內經濟活動大體維持正常,衝擊控制在特定行業之中。

確立了上面的基礎,那麼當前台灣紓困振興政策所要因應的困境,就是「如何避免疫情衝擊擴散,從特定行業擴大到全面緊縮」,甚至更進一步,希望「穩住特定行業的陣腳,讓經濟活動逐步回歸正軌」。

面對這樣的困境,合理的解決思路是:第一,在疫情未退的紓困階段,要幫第一線受衝擊的產業和個人,穩住生活的腳步,避免他們的日子崩潰,帶來連鎖反應,讓疫情衝擊擴散出去。第二,在疫情消退的振興階段,要盡快讓萎縮的產業恢復活力。

上述的解決思路,正是我們的「政策目的」。因此在紓困、振興兩個階段的政策工具選擇,都必須扣緊這樣的政策目的。

除了政策目的,政策工具也必須兼顧「經濟效率」的考量。經濟效率低落最典型的例子,是政府直接提供實物配給,替接受幫助的人決定「他們需要什麼」。但因為每個人的需求不同、面對的生活情境也不同,政府再怎麼殫精竭慮,都難免一廂情願,提供的服務和幫助,不是人們需要的。相對而言,發給現金讓人們自己決定要用在哪裡,藉由自願交易讓人們各取所需,則是最能避免政府一廂情願所帶來的經濟效率低落。


在評價政策工具良莠的時候,「政策目的」和「經濟效率」缺一不可。只顧「政策目的」,會導致資源大量的浪費;只顧「經濟效率」,就搞不清楚自己在瞎忙什麼。這就是我用來比較政策工具的基本思維框架。

先談談紓困政策


運用這個比較分析框架,我們如何評估現有的政策?首先,讓我們從民進黨提的紓困政策談起。

民進黨提的紓困政策,包括了政府對特定產業及個人的直接補助,以及政府對特定產業的稅費緩徵、金融國家隊提出的貸款優惠…等等。但因為當前主要爭議集中在前者,以下就集中討論政府對特定產業及個人的「直接補助」這個部分。

在政策目的這個向度,對特定產業及個人的直接補助,扣合的是前面提到的解決思路:「在疫情未退的紓困階段,要幫第一線受衝擊的產業和個人,穩住生活的腳步」。雖然政府直接決定「哪些人是紓困對象」,有可能會給錯人,但是這個「可能給錯人」的問題,在現實中是沒有完美解方的。所以民進黨紓困政策雖不可能完美,但在政策目的這個向度仍是比較密合的。

但在經濟效率這個向度,「可能給錯人」的問題,就成為民進黨紓困政策的短處。誰萎縮就補助誰,雖然能補助到「經營得當卻受累於疫情衝擊的人」,卻也可能補助到「其實是自己經營不善卻假託受到疫情衝擊的人」,而這會導致資源浪費。不過因為民進黨紓困政策終究是發現金而不是實物配給,拿到錢的人可以選擇自已所需,經濟效率上瑕不掩瑜。

相對而言,國民黨提的廣發現金,因為同樣是現金較無經濟效率疑慮,但更大的問題在於,背離了「幫第一線受衝擊的人穩住生活」的政策目的,不但加重可能「給錯人」的問題,還打著「公平」的旗號,堂而皇之地宣稱「人人都受害,個個該紓困」。

在疫情未退的紓困期間,民眾的消費行為,會避開那些第一線受衝擊的產業,因此在紓困階段廣發現金,受災產業還是會被邊緣化。其結果就是,原本應該集中給第一線受衝擊的人,幫助他們穩住腳步的資源,被大家給「公平的」分薄了。支持疫災災民穩住生活的腳步,以免產生經濟連鎖效應的政策目的,於是蕩然無存。



國民黨廣發現金的作法,坐視這些受疫情衝擊的人們被邊緣化,收入減縮、生活掉鏈。這正是我說的:只顧「經濟效率」,就搞不清楚自己在瞎忙什麼。當然,國民黨只是裝傻,背後算盤打的老精。後面再說。

再來談到振興政策

民進黨「限定特定產業,民間消費政府部分補助」的酷碰券,依舊緊扣著「盡快讓萎縮的產業恢復活力」的政策目的。有些人質疑的「隱性排貧」、「誘因不足」,根本是沒搞清楚政策目的,劃錯重點。

「隱性排貧」劃錯重點,因為酷碰券的目的是透過鼓勵消費「讓旅遊相關產業能快點恢復元氣」,至於是不是「讓每個人都要用到」酷碰券去支持到相關產業,不應該成為檢討的重點。「隱性排貧」這樣的質疑,該針對的是像社會住宅那樣的政策,標榜要讓大家要住的起房子,卻要大家先付得起房租才能在政策中獲益。但酷碰卷的目的從開始就不是如此,也沒有必要強加這樣的期待。

同樣的,「誘因不足」劃錯重點,是因為酷碰券的目的不是「讓人人都想使用」,而是「振興疫災產業」。要達到產業振興的效果,關鍵是補助帶動消費的效果,也就是「同樣規模的政府補助,能帶動多少總消費金額」。不同政策工具的比較,應該集中在這個面向上。不分析各種政策工具的槓桿效果,該比的不比,卻拿酷碰券(部分補助)跟全額補助、發現金來民調比人氣,是沒有意義的譁眾取寵。

如果執著在「讓每個人都要用到」,「讓人人都想使用」的假平等思維,就會跟國民黨一樣,陷入為了討好選民、雨露均霑,而罔顧政策目的的迷思當中。

在經濟效率層面,酷碰券的做法,雖然不是直接發現金,但是政府的資源挹注,是跟著民眾的消費選擇走。商家拿到了消費者的錢和政府的補助,就接著加入以現金為交易媒介的經濟活動當中。過程中沒有實物配給會導致的經濟效率低落。

值得注意的是,因為疫情消退才會啟動振興政策,所以振興政策可以大大方方地鼓勵民眾,向那些受災沉重的行業進行消費。原本在紓困階段,可能補助到「其實是自己經營不善卻假託受到疫情衝擊」的問題。到了振興階段的酷碰券,因為有了民眾選擇的參與,就可以讓經營得當的商家脫穎而出。所以在經濟效率上,酷碰券比紓困時期的現金發放,表現得還要出色。

至於國民黨,根本沒區分紓困和振興階段,所以用的還是老一套:廣發現金。好消息是,因為振興階段疫情已經消退,如果再廣發一次現金,那些重災區的行業,不至於被完全邊緣化了。所以在政策目的上,廣發現金作為振興政策,要比作為紓困政策,稍微能扣合「盡快讓萎縮的產業恢復活力」的目的。

但國民黨廣發現金政策的根本問題還是一樣:把疫災災民當塑膠,只想打著公平的旗號大撒幣。明明疫災災情有輕重之分,卻無視災民的存在,要讓眾人分薄災民得到的挹注。明明重災產業復甦,自然會拿賺到的現金來加入經濟交易,讓整體經濟更活絡健全,卻硬要繞遠路,廣發現金活絡經濟,宣稱可以帶動重災產業復甦。

所以國民黨的廣發現金,不管在紓困或者振興階段,都是只顧「經濟效率」,不顧「政策目的」,不知道在瞎忙什麼。



綜上所述,不論在紓困或者振興階段,民進黨的政策至少都不偏廢「政策目的」和「經濟效率」上的考量;國民黨則是一蹋糊塗,打著「經濟效率」和「公平」的旗號,卻無視紓困和振興的政策目的。是國民黨比較笨嗎?當然不是,而是另有盤算。

國民黨的政治盤算

國民黨所謂的廣發,是以綜所稅級為準,累退給付。也就是稅級越低、發越多現金,反之亦然。

問題是拿綜所稅級來作為紓困給付標準,沒有算到退休給付和資產利得,嚴重低估了老人和富人的所得。所以說「公平」是假,真正的算盤是攏絡那些人。明明自己穩拿月退配息,生活不受疫情影響,國民黨卻要幫他們編造一個疫災災民的資格。

更有甚者,國民黨就是要利用自己在野,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局面,漫天喊價大撒幣。為的是要無中生有地創造出一種「都是民進黨害我沒拿到錢」的被剝奪感。反正民進黨不照做,就可以打成是「不夠公平」、「圖利廠商」;民進黨要是真照做了,等到災民生活困難、產業崩潰,再把帳算到民進黨頭上也不遲。疫情當頭,國民黨卻在大搞民粹。

國民黨自然有政治盤算,但是那些跟著喊「大家都有才公平」的人們,我真心希望大家要知所節制。如果真覺得有「該發的沒發」、「不該拿的拿了」,可以具體討論該怎麼界定「哪些特定產業及個人該得到補助」。而不是一言不合就跟著國民黨亂喊一氣,要照綜所稅級來廣發現金。這樣是把救災搞成普渡,何況還莫名其妙把年收200萬的人、穩拿月退配息的人,都界定成該紓困的人。

畢竟我們面臨的挑戰是疫情的災後重建,部分行業受害較重,我們該設法幫他們一把。因為這些行業只是正好站在了疫情海嘯的第一排,就好比地震總有震央受災區、颱風總有直撲受災區一樣。

面對震災、風災,我們誰也不會說「廣發現金活絡經濟,災民自然能間接受惠」。面對疫災,我們又怎麼好意思不針對災民挹注,幫他們儘快回歸生活常軌,卻想著「只發給他不公平,我也要分一杯羹」呢?

2019年11月26日 星期二

如何面對統戰這種恐怖攻擊?

中國間諜王立強自白,引起國際輿論譁然。除了韓流背後的中國因素之外,也再次點出了宮廟、地方基層組織,在滲透工作當中的角色。王立強身分和陳述的真偽,情報單位自有交叉比對的查證方式,外行人大可不必看看新聞就來妄斷。然而如何看待統戰,卻是值得我們思索的問題。進入主題之前,不妨先回顧一下過去共諜玩過的花樣。

2019年6月24日 星期一

著作權法的強制授權

關於著作權法的強制授權條款,現在政院已經踩煞車了,簡短講就好。

1. 原修正案除了刑事免責,還包括「著作權人有授權某人的話,六個月後,其他人如果和著作權人談不攏,就能依政府公定價取得強制授權」。

光看眼前的話,這的確能「避免某人壟斷」,讓其他人「用合理價格取得授權」,從而保障地方媽媽的唱歌權。這是提案者希望獲致的結果,好壞姑且不論。

2. 但是新的制度會產生新的預期。對那些還沒授權的著作權人而言,這就意味著「得在首次授權後的六個月內,攤平之後被強制授權的可能損失」。

反過來說,對那些還沒取得授權的人而言,「誰先去跟著作權人談合意授權,誰就是冤大頭」。不如逕行侵權,到時候法院只能參考公定價,來估計民事損害金額。

而著作權人為了自保,就要另行作價。賣得動的就賣給國外,賣不動的就搞假交易,這樣上法院才不會被公定價糟蹋。當然,也只有有辦法、有資源的人,可以搞這些把戲。

於是我們會得到一個混亂的市場。人們缺乏合意交易的動機,卻滿滿是侵權、造假的動機。因此衍生的社會、司法成本姑且不論,離當初「人人有歌唱」的理想,肯定是越行越遠。

3. 強制授權形同徵收,是公權力對產權的高強度干涉。一般使用在醫藥專利,用來避免國民無藥可用。

原修正案用在唱歌權上頭,真是個令人耳目一新的昏招。

2019年6月2日 星期日

經過UBER爭議,我們至少要學會就事論事

圖片來源:網路連結
自今年2月底,交通部提出《汽車運輸業管理規則》103-1修正草案(俗稱UBER條款)以來,其間歷經各方折衝,5月28日由交通部斷然拍板宣布,本案將於6月初正式上路、10月初開始執法。

2019年5月24日 星期五

癥結可能在於貨幣幻覺

先讀這篇:貿易戰跟戰爭不一樣

說來說去,其實問題的癥結可能在於「貨幣幻覺」。

因為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都要賺錢,於是難免認為「賺到錢的人有好處」、「付錢的人吃虧了」。這幻覺可以理解,但仍然是幻覺。

貿易戰跟戰爭不一樣

為什麼保護主義政策,現在被叫做貿易戰呢?我個人認為這個修辭會起到一個效果,那就是暗示人們貿易戰也是一種戰爭。而既然是種戰爭,人們就會認為貿易戰有如下的性質:

1. 這是正邪對錯的問題,至少也是利害得失的問題(接第二點)。

2. 打贏的一方最終可以得到好處,搶錢搶糧搶XX(政治不正確被消音了)。

但其實不然。

2019年5月17日 星期五

三論物流中心標案

一論物流中心標案

二論物流中心標案

既然標案BUG不存在,剩下的問題就只有:「標案設計是否合乎公益」。麻煩的是,公益這個詞彙非常模糊,你可以拿來支持或者反對任何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