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戰後台灣民主史 番外篇4】寧靜革命的帳單

2000年3月18日。總統大選開票夜。

國民黨候選人連戰慘敗。民進黨的陳水扁勝選。國民黨執政超過半個世紀的歷史,在這一夜畫上了句號。

黨中央一片恐慌。有人哭泣,有人拍桌子,有人喊著要李登輝「處理」這個結果。中央黨部外聚集了大批支持者,情緒激動到幾乎失控。

而在人類歷史上,這正是最危險的時刻。一個執政超過五十年的政黨,掌控著國家機器的每一個環節——軍隊、警察、情報系統——它輸掉了選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在太多國家裡,答案是:不承認。宣布選舉無效。軍隊上街。一切歸零。

李登輝沒有猶豫。

他以黨主席與現任總統的身分,在第一時間公開承認敗選,坦然接受結果,啟動政權交接。

同一個夜晚,時任參謀總長湯曜明在電視上公開發表聲明,引述憲法條文,莊嚴宣誓國軍將效忠新的三軍統帥。一支曾經只效忠於黨的軍隊,在這個國家歷史的轉捩點上,選擇了效忠憲法。

台灣寫下了華人世界第一次和平的政黨輪替。

一個農經學者,用了十二年,從絞肉機的內部拆掉了絞肉機,然後在最後一刻,把開關交給了人民的選擇。

這是整場寧靜革命最光明的一刻。

但歷史不允許我們在掌聲中停下腳步。因為當慶祝的煙火散去之後,地上留下的東西,比任何人想像的都更沉重。

【與魔鬼的交易】

讓我們把時間倒回1990年代初。

李登輝在二月政爭中險勝、在杯酒釋兵權中拔除了郝柏村的軍權之後,面臨著一個冰冷的現實:他坐上了黨主席的位子,但國民黨的中央黨機器——那些長年由外省權貴把持的組織、人事和資源網絡——並不真的聽他的。

他需要自己的兵。

但他沒有軍隊,沒有特務系統,沒有深耕數十年的派系班底。他環顧四周,能用的只有一種力量——台灣各地盤根錯節的地方派系。

於是他做了一筆交易。

在威權時代,蔣家對地方派系的管理極為嚴格。中央把特許行業——農漁會的金融業務、地方客運、信用合作社——當作籌碼分配給各縣市的派系頭人,換取他們在基層選舉中動員選票。但有一條紅線絕不能踩:地方派系只准在地方打轉,絕不能進入中央決策的核心。

李登輝解開了這條紅線。

為了在國民大會和立法院裡取得推動修憲的足夠票數,為了在每一次關鍵的選舉中壓過非主流派和新崛起的民進黨,他大量引入地方派系的人馬進入中央政壇。他把國家級的公共工程發包權、公股銀行的貸款審批權、土地重劃的利潤——這些過去只有中央菁英才能染指的巨大資源——向下釋放給地方派系,作為交換他們政治支持的籌碼。

他的親信劉泰英掌管國民黨黨營事業的投資運作,成為這張利益交換網絡的金融樞紐。黨營事業的資金和地方財團、派系的利益開始深度交纏,形成了一個龐大而隱蔽的政商共同體。

這就是1990年代台灣「黑金政治」的起源。

讓我們看看它在基層是什麼模樣。

以台中縣和雲林縣為例。在1990年代,地方的砂石開採、瀝青鋪設、公共工程承攬,幾乎全部被特定的派系勢力壟斷。這些派系領袖有的本身就有黑道背景,有的和黑道維持著密切的合作關係。他們透過操控農漁會信用部進行違法超貸——把本該服務農民的金融機構變成了自己的提款機——獲取驚人的非法利益。

然後他們用這些錢去選舉。當選之後,他們利用民意代表的言論免責權當護身符,悍然干預司法調查和警察人事。如果有檢察官想查他們的帳,他們就透過議會的預算審查權施壓——你敢動我,我就砍你的預算。

以金錢買權力,以權力煉金錢。一條完美的閉環。

李登輝對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選擇默許,甚至庇護。

因為他需要這些人的選票來推動修憲。他需要這些人的動員能力來打贏一場又一場的選舉。他需要用基層的力量去對抗上層的保守派。

這是他的浮士德交易在國內層面最赤裸的展現:為了拆掉上層的威權,向基層釋放了惡魔。

代價是什麼?台灣的基層民主,在還沒有真正長大之前,就被黑金網絡寄生了。地方政治的品質被嚴重腐蝕,民眾對民主法治的信任從根部開始動搖。那些被砂石場污染的河川、被超貸掏空的農漁會、被暴力和買票扭曲的地方選舉——這些都是寧靜革命帳單上的第一筆債。

【拼裝車】

第二筆債,藏在憲法裡。

李登輝任內推動了六次修憲。六次。十二年裡六次修改國家的根本大法。

這六次修憲不是基於某種百年大計的系統性設計。每一次修憲,都是為了解決一個迫在眉睫的短期政治問題。每一次,都是在各方勢力的妥協和交換中拼湊出來的結果。

最致命的一次發生在1997年,第四次修憲。

那一年,李登輝面對的問題是:台灣省長宋楚瑜聲望極高,民意基礎深厚,已經構成了對他的潛在威脅。李登輝的解法是「凍省」——凍結台灣省級自治選舉,直接把省政府虛級化。但要通過這個修憲案,他需要民進黨的支持。

民進黨開出了一個條件:取消立法院對行政院長的「同意權」。

也就是說,從此以後,總統可以直接任命行政院長,不需要經過國會多數的同意。

李登輝答應了。

這個交易在當下達成了雙方的政治目的:李登輝拔掉了宋楚瑜的政治根基,民進黨削弱了國民黨未來制衡總統的能力。但它在憲政結構上留下了一個怪獸——總統有權無責、閣揆有責無權。

讓我們用最白話的方式說明這個缺陷。

總統是人民直選的。他掌握了國家安全、外交和兩岸政策的實質決策權,而且他可以直接任命行政院長——也就是說,他可以決定誰來執行他的意志。但他不需要到立法院去備詢,不需要直接面對國會的質問和監督。

行政院長呢?他名義上是最高行政首長,每天站在立法院的砲火第一線,接受在野黨的炮轟和質詢。但實際上,他只是總統的執行者,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政治避雷針。做得好是總統的功勞,做不好是閣揆的責任。

這個結構在總統所屬政黨掌握國會多數的時候,運作上還過得去。但只要總統和國會多數分屬不同政黨——也就是「朝小野大」——整個國家就會陷入嚴重的憲政僵局。總統無權主動解散國會重新選舉,國會的倒閣和罷免門檻又極高,雙方只能在制度的死胡同裡互相卡死。

這不是一個抽象的法學問題。這是每一個台灣人在新聞裡天天看到的現實。每隔幾年,只要出現「朝小野大」的局面,行政和立法就會陷入空轉,重大法案推不動,預算審查變成政治對決的武器,國家的治理效能嚴重打折。

李登輝留下的這部憲法,像一台用六次修補拼裝出來的車子——它跑得動,但底盤歪了,方向盤鬆了,煞車和油門接在同一條線上。你開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可能沒事,但只要路況一險,它隨時可能出問題。

這是帳單上的第二筆債。

【眼睛看前面】

第三筆債,最沉默,也最深。

李登輝在任內曾經代表國家,為二二八事件向受難者家屬正式道歉。他為孫立人等歷史冤案平反。他啟動了補償機制,讓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家庭得到了金錢上的彌補。

但他做的,僅止於此。

他沒有追究加害者。

在推動寧靜革命的整個過程中,李登輝始終主張「眼睛要看前面,不要看後面」。他選擇不對威權時期的情治系統、軍方將領和執行鎮壓的官僚進行任何形式的清算或究責。

為什麼?

因為他是一個體制內的改革者。他坐在的那張椅子,和過去坐在那張椅子上下令逮捕、刑求、處決政治犯的人,是同一個體制。他身邊的將領、他的情報頭子、他的行政官僚,有很多就是威權體制的一部分。要他清算這些人,等於要他對著自己統帥的國家機器開刀——而他正需要這部機器平穩運轉,來完成剩下的民主化工程。

這是寧靜革命最核心的矛盾:改革者和被改革的對象,住在同一棟房子裡。你不能在不拆掉房子的前提下,把牆壁裡的蟲清乾淨。

結果就是:台灣的轉型正義,停留在「有受害者、無加害者」的荒謬困境裡。

受害者得到了道歉和賠償金。但那些下令抓人的將軍、簽署逮捕令的檢察官、在審訊室裡動手的特務、在法庭上配合演出的法官——整條加害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全身而退。他們沒有被追究,沒有被調查,甚至沒有被指名。

他們安安靜靜地退休了,領著政府的退休金,在陽光下度過餘生。而他們經手過的那些政治犯——有些人被槍決了,有些人在牢裡蹲了十幾二十年,有些人的家庭從此支離破碎——這些人的冤屈,被一張支票和一句「眼睛看前面」輕輕帶過。

正篇第十五篇裡我們曾經寫過:轉型正義的核心不是報復,是真相。一個社會如果不願意面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誰下的命令、是誰執行的」這些最基本的事實,那麼所謂的和解就只是一場假裝遺忘的共謀。

李登輝選擇了假裝遺忘。

他的理由可以理解——在那個險象環生的年代,清算等於找死。但理由可以理解,不代表代價可以免除。這個選擇讓威權時期的整套加害體系——不只是個人,而是整個體制性的壓迫邏輯——幾乎毫髮無傷地過渡到了民主時代。舊的監控思維、舊的服從文化、舊的「長官說了算」的官僚慣性,它們沒有被清除,只是換了一層民主的外衣繼續運作。

這是帳單上第三筆債。也是最難還清的一筆。

【他是誰】

現在讓我們拉遠,做一件這個系列從頭到尾都在做的事——把台灣的經驗放進更大的歷史座標裡,看看它在哪裡。

二十世紀末,全世界有好幾位領導人做了和李登輝類似的事——從威權體制的內部推動民主轉型。但他們的命運截然不同。

蘇聯的戈巴乔夫,推動了政治開放和經濟重建。結果政治開放摧毀了共產黨的統治神話,經濟重建卻來不及建立新的體制。蘇聯解體了。國家消失了。戈巴乔夫黯然辭職,成了一個沒有國家可以領導的前總統。

南非的戴克拉克,解除了種族隔離政策,釋放了曼德拉,與黑人多數族裔進行了權力讓渡的談判。南非避免了全面內戰,但戴克拉克交出政權之後,就徹底退出了歷史舞台。他的白人少數政權從此再無翻身之日。

西班牙的蘇亞雷斯,在佛朗哥獨裁政權結束後主導了民主轉型。但他面對的是巴斯克恐怖主義的威脅和軍方的強烈反撲,1981年甚至爆發了軍事政變未遂。蘇亞雷斯在黨內的嚴重分裂和各方壓力下,被迫辭職,在民主鞏固完成之前就離開了權力核心。

現在看李登輝。

他既完成了民主化,又維持了國家的運作不墜。經濟沒有崩潰——台灣在他任內成為全球科技產業的重鎮。軍隊沒有叛變。社會沒有陷入大規模的暴力衝突。他不但在轉型期間鞏固了自己的權力,還透過1996年的總統直選成為台灣歷史上第一位由人民直接授權的國家元首。最後,在2000年,他和平地將政權交給了對手。

在全世界的威權終結者中,只有他一個人同時做到了這三件事——完成轉型、維持國家運作、和平交出政權。

但正是因為他太成功地維持了穩定,太順暢地完成了和平過渡,那些原本應該在轉型過程中被清算、被拆除、被連根拔起的舊體制遺毒——黑金網絡、權責不符的憲政結構、未經清算的加害體系——才得以幾乎毫髮無傷地渡過了那條河,從威權的這一岸,安安穩穩地走到了民主的那一岸。

他不是聖人。他是一個在歷史巨輪下,做出了充滿人性矛盾的政治精算師。他的每一個選擇都有理由,每一個理由背後都有代價。他的功績是真實的,他留下的帳單也是真實的。

【輪到我們了】

2020年7月30日,李登輝在台北榮民總醫院辭世,享壽九十七歲。

在他生命的最後二十年裡,這位曾經在黨國機器裡步步為營的李總統,變成了在街頭和群眾牽手護台灣的「阿輝伯」。他晚年積極推動台灣正名、制憲,姿態之激進與他任內的謹慎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也許,正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年受限於歷史條件而做出的那些妥協,留下了多少未竟之業。他用晚年的激進,試圖彌補十二年的隱忍所欠下的債。

但有些債,不是一個人還得完的。

正篇的最後,我們說:請記住那些為了自由而犧牲的人們,因為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那句話,現在依然成立。但在走完這四篇番外之後,我想再加上一句。

光是記住,不夠。

記住是起點,不是終點。記住那些犧牲的人,是為了理解自由的重量。但理解了重量之後,你必須決定:你要拿這份自由做什麼。

李登輝留給我們的,不只是一座民主的建築,更是一張未付清的帳單。黑金的遺毒需要被清除,拼裝的憲法需要被修好,被擱置的轉型正義需要被正視。這些不是歷史課本裡的段落,是你打開新聞就會看見的現實——每一次朝野在國會裡的空轉僵局,每一次地方選舉裡的利益輸送,每一次有人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那都是寧靜革命的帳單在催繳。

這個系列花了十九篇的篇幅,講了一個長達八十年的故事。故事裡的每一個人——從刑場上走完最後一程的政治犯,到在街頭被警棍打破頭的抗議者,到在黨國機器裡潛伏了半輩子的農經學者——他們都完成了他們那個時代的功課。

有些人用生命完成的。有些人用青春完成的。有些人用妥協完成的。

民主不是一座蓋好的大廈。它是一個永遠不會完工的工地。每一代人都必須在上一代人打下的地基上繼續施工——修補裂縫,加固樑柱,在風雨來臨之前把漏洞補上。

李登輝的時代結束了。他完成了他那一代的功課。功課裡有光明的答卷,也有潦草的敷衍。

現在,輪到我們了。

(全系列完)

2026年3月11日 星期三

投給李四川,就是投給李賜福們

一個立委的資格,為什麼能吵翻天?——李貞秀案懶人包


最近台灣政壇為了一件事吵得不可開交:民眾黨想讓一位叫李貞秀的人遞補成為不分區立委,但她的資格卻被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這到底在吵什麼?為什麼這件事跟每個台灣人都有關?讓我用最白話的方式,從頭說給你聽。
【先搞懂背景:李貞秀是誰?問題出在哪?】
李貞秀原本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人,1999 年來到台灣、拿到了身分證,成為中華民國國民。2023 年底,民眾黨把她列進不分區立委名單。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問題,對吧?
但關鍵來了——她一直到 2025 年 3 月才提交喪失中國大陸戶籍的證明文件。換句話說,她被提名的時候,法律程序上她跟中國大陸的關係根本還沒切斷。
而且,內政部前前後後寫了三封公文去問她:「你有沒有放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籍?」結果呢?一張放棄國籍的證明都沒收到。
所以最核心的問題就是:一個跟中華人民共和國關係還沒完全釐清的人,有資格進入中華民國台灣的最高立法機關嗎?
【兩邊在吵什麼?簡單版攻防戰】
這場爭議可以拆成兩個陣營來理解。
藍白陣營(支持李貞秀有資格)的說法:他們的核心邏輯是「大陸人又不是外國人,幹嘛要她放棄國籍?」柯文哲還嗆說,如果政府覺得陸配是外國人,那就講清楚啊。他們認為《兩岸人民關係條例》是專門管兩岸事務的「特別法」,應該優先於一般的《國籍法》。簡單說,他們覺得政府是在找碴、搞政治清算。
綠營和法律學者(認為她不具資格)的說法:他們的核心邏輯是「要當立委,你就得證明你只效忠台灣這一個國家。」《國籍法》第 20 條白紙黑字寫著,公職人員不能有其他國籍,上任前就要辦好放棄。不管大陸是不是「外國」,你要行使國家權力、接觸國家機密,就必須證明你的忠誠沒有問題。這是國家安全的底線,沒得商量。
【「特別法」這張牌,真的打得通嗎?】
這裡用一個比喻來解釋。
想像一下:學校有一本「通用校規」,裡面規定「班長必須沒有記過紀錄」。同時,學校另外有一本「轉學生手冊」,專門處理轉學生的適應問題,像是怎麼選課、怎麼融入新班級等等。
現在有個轉學生想當班長,他說:「我是轉學生,應該看轉學生手冊就好,通用校規管不到我。」
這聽起來合理嗎?當然不合理。「轉學生手冊」管的是轉學適應問題,「班長資格」管的是你有沒有能力和品行來領導全班。兩件事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上。
套回這個案子也是一樣的道理。《兩岸條例》管的是兩岸人民日常交流(結婚、繼承、做生意等等),而《國籍法》第 20 條管的是「你有沒有資格代表國家行使權力」。當一個人要當到立法委員,能審國防預算、能接觸國家最高機密,忠誠義務的標準當然是用最嚴格的那一套。
大法官在「釋字第 618 號」裡面也早就講過了:因為兩岸的政治體制差異太大,對原本從大陸來的人擔任公職設一些限制條件,是合理的、合憲的,不算歧視。
【「她辦不到啊!」這個理由站得住腳嗎?】
支持李貞秀的人還會提出一個反駁:中國大陸根本不承認中華民國,你叫一個陸配去跟北京說「我要放棄中國國籍來當台灣的立委」,對方怎麼可能開證明給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這個困難確實存在,但法律上的回答很現實:辦不到,不代表可以免除。
為什麼?因為公職資格是一種特殊的「權利」,要享有這種權利,法律要求你自己來證明你符合條件。如果因為對面政權的阻撓,你沒辦法拿到證明文件,那在法律上的效果就是——你不符合條件。這個不利的後果,是由想當公職的人自己承擔,而不是國家為了遷就你而放寬標準。
打個比方:你參加一場考試,規定要帶准考證才能入場。如果你的准考證在路上被風吹走了,那很倒楣、也很無辜,但監考老師不會因為你很可憐就讓你進去。因為規則就是規則,門檻就是門檻。更何況,這裡的「門檻」攸關的是國家安全,不是一場考試而已。
【為什麼這件事跟國家安全有關?】
這才是整件事最關鍵的重點。
立法委員不是普通的公務員。他們能做什麼?能質詢行政院長和各部會首長、能審查國防預算每一毛錢怎麼花、能參加「秘密會議」接觸軍事機密和外交底線。簡單說,立委可以看到這個國家最核心、最敏感的資訊。
現在想像一下:如果一個立委在法律上跟中華人民共和國還有模糊的關係,而中共又是一個對台灣有敵意、從來沒放棄武力統一的政權,那會發生什麼事?
中共不需要這個人「主動叛國」。只要她在大陸還有親人、有財產、有任何牽掛,北京就有可能拿這些東西來威脅或利誘。這不是信不信任某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國家安全體系有沒有漏洞的結構性風險。
這就像在你家的保全系統裡留了一扇沒鎖的門——也許不會有人闖進來,但你能接受這個風險嗎?
這也是為什麼有立委呼籲修法,建立一套像美國那樣的「安全查核」制度,讓所有能接觸機密的人(包括立委)都要通過嚴格的背景審查。
【其他國家怎麼做的?】
覺得台灣太小題大作?我們來看看其他民主國家怎麼處理這種事。
美國:在美國國會任職,絕對不能持有外國國籍。而且,任何要接觸國家機密的政府人員,在安全審查中如果有任何可疑之處,官方的原則是「有任何疑慮,就以國家安全為優先來處理」。不是給你好處,而是先保護國家。
立陶宛:這個波羅的海小國長期面對俄羅斯的威脅,處境跟台灣很像。他們的國會議員必須公開宣誓效忠,如果被發現受到外國誓言約束,就直接喪失議員資格。近年來更進一步立法,禁止擁有俄羅斯、白俄羅斯和中國雙重國籍的人從軍,甚至可以直接剝奪支持敵對國家者的公民身分。
韓國:脫北者(從北韓逃過來的人)雖然依憲法被視為韓國公民,但他們在獲得完整權利前,必須先通過國家情報院長達數月甚至數年的嚴密安全審查。韓國也明確禁止外國人參加國會和總統選舉,把「生活融入」跟「行使國家主權」清楚地分開。
這些例子都告訴我們同一件事:要求國家最高權力的行使者證明自己的忠誠,是全世界民主國家的共識,不是台灣在搞歧視。
【所以結論是什麼?】
把整件事拉回來看,其實道理很簡單:
想當立委、行使國家權力、接觸國家機密,你就必須先證明你只效忠這個國家。這不是針對陸配、不是族群歧視,而是任何民主國家保護自己的基本要求。
李貞秀在被提名的時候,連註銷大陸戶籍的程序都沒完成,法律上她根本不具備參選的資格。後來補交文件也無法「回溯治癒」一開始就不合法的問題,就像你考試遲到兩小時才到,不能要求監考老師把時間補回來給你。
至於藍白陣營把這件事包裝成「政治迫害」或「歧視陸配」,說實話,這是在用感性的口號來模糊法律的紅線。民調也顯示,超過五成的民眾反對在國籍和忠誠義務還沒釐清之前,就讓陸配擔任立委。
這件事真正該讓我們思考的是:台灣的法律夠不夠完善?有沒有辦法從源頭防堵這種爭議再發生?比如立法要求政黨在提名前就做好國籍審查、比如建立立委的安全查核制度、比如把法條寫得更清楚讓人沒有鑽漏洞的空間。
民主不是沒有底線的。一個真正成熟的民主國家,會保護人民的自由和權利,但也會保護自己不被敵人從內部瓦解。這就是「防禦性民主」的精神——民主必須有自我保護的能力,否則它就會成為被用來摧毀自己的武器。
如果你覺得這篇有幫助,歡迎分享給更多人看。國家安全不是政治人物的專利,每一個公民都應該搞懂這件事。

2026年3月10日 星期二

從伊斯坦堡轉機事件,看懂中國的吃豆腐陷阱



最近中東局勢很不平靜,新聞上到處都是飛彈與衝突的畫面。就在這個時候,中國的官方媒體和一些網路社群開始瘋狂轉傳一則消息。

這則消息宣稱,有74名因為戰火被困在中東的台灣旅客,靠著「中國大使館的偉大救援」,順利搭乘中國東方航空,經過上海平安回到台灣。

這套「祖國帶你回家」的劇本,配合著網路演算法的推播,在台灣社會引起了不小的討論。有些人開始跟著起鬨,質疑台灣政府是不是又在睡覺,為什麼出事了還要靠對岸來救。

但是,只要我們冷靜下來,用最基本的生活常識來拆解這件事,就會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大國的恩賜。

這是一場包裝在假新聞裡的吃豆腐戲碼,更是一個趁你著急回家時,逼你低頭的政治陷阱。

【買機票叫作商業交易,不叫國家救援】

首先,我們來還原這74名台灣旅客的真實情況。他們當時人到底在哪裡?答案是:土耳其的伊斯坦堡。

伊斯坦堡當地根本沒有打仗,天上沒有飛彈,國際機場的運作一切正常,飛機起起降降。

更重要的是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常識:目前伊斯坦堡每週有多達10班「直飛」台北的航班。只要你現在打開手機上網搜尋,明天、後天直飛台灣的機票都還可以輕鬆預訂。

如果真的是生死交關的「撤僑逃難」,哪裡還需要等中國使館來「協調中轉」?直接買直飛機票就能安全回家了。

他們之所以會需要轉機,是因為原本的計畫被打亂了。這群旅客原本買的行程,是要到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阿聯酋)的阿布達比機場轉機回台灣。但因為中東局勢緊張,許多航空公司的航班大亂,原訂的飛機不飛了。

遇到這種情況,旅行社當然要負責把客人安全送回家,這是旅行社的「商業契約責任」。

在有直飛航班的情況下,為什麼最後會跑到上海轉機?答案很現實,就是「成本考量與機位調度」。旅行社為了履行合約,自掏腰包幫旅客換了機票。他們評估了票價與現有機位後,買了「中國東方航空」的機票,讓旅客從安全的伊斯坦堡上車,經過上海轉機回台灣。

這整件事的邏輯非常簡單:有直飛機票可以買的地方,絕對稱不上危險。旅客付了團費,旅行社基於成本考量買了中轉機票,航空公司收了錢載客。

這就像是你搭客運回家,客運司機照著路線把你載到站。結果旁邊的人卻跳出來說:「你看!是國家派車來救你一命!」這不是很荒謬嗎?

把一套正常的跨國商業買賣與旅行社的成本調度,硬生生吹捧成「國家級的救援」,不僅完全不符合事實,更看出中國官方為了統戰,已經到了無話可說、只能硬蹭的地步。

【真正的救援,是前進危險戰區】

如果真的要談「國家救援」,我們可以看看同一時間,台灣的外交人員在做什麼。

當時中東局勢最危險的時候,台灣的外交體系啟動了真實的護僑行動。他們安排專車,把台灣人從卡達一路跨國撤退到沙烏地阿拉伯。

甚至在以色列領空短暫開放的危急時刻,台灣外交人員還緊急搶運僑民。這波行動,總共讓將近1,600名台灣人安全回到家。

一邊是真槍實彈地在戰火邊緣調度資源、保護國民;另一邊是把正常的商業航班當成自己的政績來邀功。誰在做實事,誰在蹭流量,把兩邊放在一起看,答案再清楚不過。

【趁火打劫的過境陷阱:逼你承認是「國內同胞」】

這起事件中最讓人無法接受的,是中國不但沒有真的花一毛錢救人,反而還趁著台灣人經過上海轉機時,狠狠地佔了台灣一個大便宜。

在國際搭飛機的常識裡,有一種東西叫作「過境免簽」。也就是說,你只是在機場換個飛機,連機場大門都不出去,通常是不需要辦簽證的。

為了展現泱泱大國的風範,中國現在對全世界55個國家(包含美國、日本、韓國等)大開方便之門。這些外國人只要帶著機票,就可以在中國免簽證停留144小時,甚至長達240小時。他們可以大搖大擺地入境吃烤鴨、逛長城。

可是,面對這74名宣稱是「同胞」的台灣旅客,中國的做法卻完全不一樣。

這些台灣旅客只是要在上海機場的管制區內轉機,根本沒有要入境中國。但中國海關卻不承認我們的中華民國護照,強迫他們必須當場辦理「落地簽證」。

這代表什麼?這代表台灣旅客被逼著掏出人民幣繳手續費、被要求留下指紋或臉部辨識、被逼著拿出台灣的身分證,最後換來一張中國發行的「台胞證」。

透過這個強迫辦理台胞證的小動作,中國成功把台灣人的「國際旅客」身分給抹除了。他們在法理上,把這趟跨國轉機,扭曲成了在中國領土內的「國內移動」。

對外國人敞開大門免簽證,對台灣人卻設下重重關卡收過路費。這算哪門子的救援施恩?這根本是在台灣人急著回家的時候,設下一個貶低我們國家主權的政治陷阱。

【記取關西機場的教訓,別再被假新聞騙了】

這種「七分是真的(確實在上海轉機)、三分是假的(捏造是中國救援)」的抹黑手法,台灣人其實一點都不陌生。

回想一下2018年9月,日本關西機場被燕子颱風重創,機場淹水大亂。

當時,中國的網路社群立刻放出一條假消息:「中國派了專門的巴士開進機場救人,只要台灣人自稱是中國人,就可以跟著上車。」

這股假新聞的風暴迅速吹回台灣,許多媒體和網友跟著痛罵政府無能。在排山倒海的輿論壓力下,我們失去了一位非常認真、在第一線為國家拚命的外交官蘇啓誠。

後來真相大白,那輛傳說中的「中國專車」根本不存在。所有的接駁車,都是日本機場官方統一安排的。

但是,傷害已經造成了。中國只用了幾篇網路假文章,就成功撕裂了台灣社會,破壞了我們對自己國家的信任。

如今,中東的戰火成了新的舞台,一樣的假新聞劇本又重新上演了一次。

我們必須明白,台灣位在民主與極權對抗的最前線。這種利用資訊落差、挑撥社會情緒的認知作戰,每天都在發生。

台灣已經是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了。我們走過了以前那種缺乏自信的時代,也經歷過無數次假新聞的轟炸。

面對這種刻意製造恐慌、挑撥離間的統戰手法,我們不需要生氣,也不需要跟著對手起舞。

我們只需要回歸常識,看懂買機票和國家救援的差別;我們只需要保持冷靜,給那些真正在前線辛苦撤僑的外交人員一點掌聲。

2026年3月9日 星期一

台灣就是台灣 中國網軍不用來亂


韓國7:2打敗澳洲,台灣確定在世界棒球經典賽小組賽遭到淘汰。球是圓的,昨天被日本打爆、明天又逆轉韓國,這都是競技運動很正常的過程。

不過,剛才在愛爾達的網路轉播留言區,看到有許多洗版帳號,將奚落的對象對準了民進黨和青鳥。他們的留言邏輯十分弔詭:彷彿台灣晉級就是乘了青鳥的意、是民進黨得逞,只要民進黨和青鳥不開心,他們就覺得大快人心。

但其實這支球隊不是民進黨的,所謂的青鳥們大概也是最看得開的一群球迷,光是逆轉韓國就已經覺得值回票價了,這些奚落其實根本莫名其妙。

國安局的報告曾點出,中共對台認知作戰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是「激化內部對立」。所以我認為這更像是中國的認知作戰趁虛而入,意圖散播仇恨。

台灣沒能晉級,大家心裡難免失落,這時候如果有系統地投入大量異常帳號帶風向,刻意挑起特定政治標籤(如青鳥)的對立,就能製造出人們在想像中的對立。

如果我們跟著起鬨、互相攻擊,其實正中中國下懷。真正的台灣球迷,大多是在社群上感謝球員的付出,同喜同悲,而不是急於在此刻用廉價的仇恨撕裂彼此,更不需要被淘汰就彷彿天要塌下來。

【台灣人的平常心 中國人不明白】

回顧台灣的棒球史,我們確實曾經有過一段「輸球等於亡國」的脆弱時期。在1970年代面臨退出聯合國等一系列外交斷交潮時,當時的黨國體制將紅葉少棒等三級棒球的勝利,當作挽救政權合法性的強心針。

那個年代的長輩半夜爬起來看威廉波特少棒賽,看的可不只是體育,而是把對外交孤立的恐懼投射在球場上。那是一種把球賽勝負與國族命運死死綁定的「悲情國族主義」,彷彿只要漏接一顆球、輸了一場比賽,國家就會在地球上消失,充滿了生存的焦慮感。

但現在的台灣早就不一樣了。經過幾十年的民主化與職棒在地化的洗禮,我們看待棒球的態度已經有了本質上的翻轉。現在的「Team Taiwan」,球迷進場是在享受競技的純粹與應援的樂趣。

球員打得好,我們為他們的拼搏喝采;球員遭遇低潮或賽事落敗,全場球迷依然會不離不棄地大聲應援、給予掌聲,因為我們看重的是那個共同奮戰的過程。贏了一起狂、輸了一起扛。

我們不再需要靠著在國際賽場上打敗誰,來苦苦證明自己國家的存在。我們就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擁有堅韌的民主生活方式,可以坦然面對賽場上的挫折。

反觀中國,那些在網路上試圖藉由洗版來嘲笑台灣失敗的嘴臉,其實反映了他們還困在「舉國體制」的歷史舊框架裡。

因為中国沒有民主授權,體育賽事就如同經濟數據,往往被賦予過多的政治責任,用來證明「制度優越」。正因為他們自身不允許失敗、害怕失敗動搖國本,才會試圖將這種焦慮投射到台灣身上,不斷在各個場合打壓台灣。

但對現在的台灣人來說,失敗就只是比賽的一部分,甚至是樂趣的一部分。沒有對澳洲的挫敗,又怎麼逼得出台韓鏖戰10局,陳傑憲負傷代跑的史詩場面呢?

誠然,洛桑模式的中華台北,是台灣人心中的委屈。但是TEAM TAIWAN的口號和台式應援文化,已經由下而上顛覆了中国要「去台灣化」的政治圖謀。陳傑憲胸前比的方框,更讓世界看到那些不可言說的,反而更是震耳欲聾。

台灣就是台灣,這是中国無法扭曲的現實。

至於那些意在傳播仇恨、製造對立的認知作戰訊息,最好的防衛意識就是理解對方的意圖,保持冷靜不要隨之起舞。哭過笑過,明天照常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