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們談到了民主贏得之後面臨的全新挑戰。從太陽花學運的世代覺醒,到香港自由的殞落,再到中共混合戰的無孔不入,台灣人正在學習一件困難的事:守護民主,也許比贏得民主更難。
但在我們把目光投向未來之前,有一件事,我們還沒有好好面對。
那就是過去。
在這個系列的十四篇文章裡,我們一路走過了二二八事件的血腥鎮壓、白色恐怖的漫漫長夜、美麗島事件的軍法大審、林宅血案的滅門慘劇、鄭南榕的烈焰、以及無數人用青春與生命換來的民主果實。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那些下令開槍的人、那些簽署逮捕令的人、那些在審訊室裡對無辜者施以酷刑的人、那些在判決書上將有期徒刑改為死刑的人——他們,後來怎麼了?
答案是:大多數人什麼事都沒有。
在台灣,有超過一萬名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卻幾乎沒有被追究責任的加害者。
這就是台灣轉型正義最核心、也最令人痛心的困境。而這個困境,至今仍未被真正解開。
【一萬個受害者,零個加害者】
要理解台灣轉型正義為何走得如此艱辛,我們必須回到1990年代初期那個歷史的十字路口。
1987年解嚴之後,台灣社會終於獲得了制度性的空間,去面對過去長達近四十年的歷史創傷。但在民主轉型的初期,舊有威權政黨的政治勢力依然龐大,掌控著政府、軍隊、司法與龐大的黨產資源。在這種力量對比之下,轉型正義的推動充滿了妥協。
1998年,政府成立了一個名字很長的機構——「財團法人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它的主要工作,簡單來說就是兩件事:發錢,以及發一張「恢復名譽證書」。
根據統計,這個機制一共處理了超過八千件補償申請,其中有七千多件獲得認定。聽起來,似乎做了不少事。
但學者吳乃德提出了一個極其犀利的批評。他指出,這種處理方式造成了一個極度扭曲的現象:台灣有一萬多個受害者,卻沒有加害者。
什麼意思呢?
國家發了補償金,但並沒有在法律層面上承認當年那些軍事審判是「違法的」。受難者在官方的紀錄裡,依然背負著「有罪」的標籤,只是國家覺得他們受到了「不太恰當」的對待,所以給一點錢作為「補償」。
更嚴重的是,從下達逮捕命令的統治者、濫判重刑的軍法官、羅織罪名的特務,到在審訊室裡施行酷刑的打手——整條加害的鏈條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被要求站出來說明他們做了什麼,更不用說接受法律的制裁。
用一個比喻來說:這就像是一場嚴重的車禍,醫院治療了傷患、保險公司賠了錢,但肇事者不僅沒有被起訴,甚至連名字都不曾被公開。
缺乏對加害體制的追究,讓轉型正義的討論很容易被簡化為不同政治陣營之間的權力鬥爭。有人說那是「政治清算」,有人說那是「消費受害者」,有人說「都過去這麼久了,何必再翻舊帳」。當社會對過去的暴行缺乏共同的歷史認知,傷口就永遠無法癒合,族群之間的裂痕就會持續發酵。
【遲來的正義:促轉會的四年與一百七十七萬字】
為了突破這個困境,台灣社會歷經多年倡議,終於在2017年通過了《促進轉型正義條例》,2018年正式設立了行政院「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簡稱促轉會。
這標誌著台灣的轉型正義工程,從過去的「發錢了事」,正式邁入了「追求真相、還原歷史、法理平反」的深水區。
促轉會做了什麼?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它透過國家的法定程序,正式撤銷了威權統治時期那些依據《懲治叛亂條例》等惡法所做出的有罪判決。
這聽起來也許很抽象,但它的意義是天翻地覆的。過去的「補償」,只是在道德層面上說「你受苦了,我們很遺憾」;但促轉會的「平反」,是國家以官方的立場、法律的程序,正式宣告:當年國家機器對你的審判,本身就是違法的國家暴力。你從來就不是罪犯。
這是正義,而不僅僅是安慰。
其次,促轉會與國家人權博物館共同建置了「臺灣轉型正義資料庫」,將近萬筆的政治案件高度數位化,向公眾開放。你可以在裡面查到每一位受難者的判決書、個人背景,以及最關鍵的資訊:是哪些軍法官參與了審理?是哪些特務執行了逮捕與刑求?最高統治者又是如何在判決書上批示的?
還記得我們在第三篇和第四篇裡提到的那些故事嗎?牙醫師黃溫恭被蔣介石用紅筆改判死刑,遺書被國家機器扣押了五十五年;郵局職員丁窈窕在獄中生下女兒,卻在孩子的哭喊聲中被拖去槍決——這些故事之所以能被還原,正是因為檔案的解密與資料庫的建立。
2022年5月,促轉會在歷經四年運作後,遞交了高達一百七十七萬字的任務總結報告。它把受難者沒收財產的返還、國家暴力傷害的療癒,以及仍待追查的歷史懸案,列為轉型正義的核心未盡事項,交由行政院後續承接。
【至今沒有答案的問號】
在所有未盡事項中,有兩個名字,至今仍像兩道深深的傷口,刻在台灣的歷史上,始終未能癒合。
第一個,是林宅血案。
1980年2月28日——那個日期本身就帶著沉重的歷史諷刺,因為那正是二二八事件三十三週年——正在獄中接受軍法審判的黨外領袖林義雄,他台北的家遭到入侵。兇手殺害了林義雄的母親和一對七歲的雙胞胎女兒,林義雄的長女身中多刀,但奇蹟般地倖存。
這起案件震驚了全台灣,也震驚了國際社會。
四十多年來,官方一直無法「破案」。長期以來,政府的說法是:現場跡證太少,無法鎖定嫌犯。
但2023年,監察委員提出的「林宅血案結案報告」,揭露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真相。報告透過比對解密檔案,證實了以警備總部為主的情治系統在案發前後具有深度的介入。報告明確指出了六項重大違失:介入司法偵查、誤導偵辦方向、阻撓調查、操弄媒體報導、包庇犯罪嫌疑人、以及運用黑道。
解密檔案甚至揭露,情治單位在案發前就對林宅進行了全天候的監控與電話監聽。然而案發之後,警總卻刻意隱匿、甚至疑似銷毀了案發關鍵時刻的監聽錄音帶。
不是「破不了案」,而是有人不讓案子被破。
第二個,是陳文成案。
1981年,旅美學者陳文成因為在海外支持台灣民主運動,返台探親時遭到警備總部約談。那是一場長達十二小時、精神凌遲遠超過肉體摧殘的疲勞偵訊。隔天清晨,陳文成被發現陳屍在台灣大學的研究生圖書館旁。
官方說他是「畏罪自殺」。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另一個方向。
陳文成案不僅揭露了軍警特務的殘暴,更照亮了威權體制中一個常被忽略的面向:加害者不僅僅是審訊室裡動手的那些人。事件發生後,一位美聯社記者客觀報導了法醫驗屍的過程。結果,時任行政院新聞局局長竟然直接下令吊銷了這位記者的記者證,逼得她遠走美國。
這告訴我們,在威權體制的運作中,「加害者」的定義必須被擴大理解。那些在新聞局箝制言論的行政官僚、那些在司法體系中配合偽造結論的專業人士,同樣是維持壓迫機器運轉的齒輪。
2021年,台灣大學正式設立了「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在他遇難的地點豎起了永久的記憶。但真相,至今仍不完整。
【別人是怎麼做的?】
當我們為台灣轉型正義的遲滯而焦慮時,不妨看看其他曾經走過類似道路的國家,是如何處理它們的歷史傷口的。
1990年東西德統一之後,德國面對的是東德秘密警察「史塔西」留下的龐大監控遺產。史塔西的檔案庫裡保存了超過一百一十一公里長的實體卷宗、一百七十萬張照片,以及針對約六百萬人的監控紀錄。六百萬人,幾乎是東德三分之一的人口。
德國的做法是:全部打開。
他們制定了《史塔西檔案法》,設立了專門的聯邦檔案館。任何公民都可以申請調閱自己的監控檔案,看看當年有哪些人在監視自己、向當局打了什麼小報告。這種徹底的透明化,讓整個社會直視了獨裁政權的運作機制,理解了「平庸之惡」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蔓延的。
在鐵幕倒塌後的東歐,許多國家採用了一種叫做「除垢法」的機制。簡單來說,就是審查那些曾經為威權體制服務的人,限制他們在新的民主政府中擔任公職。捷克的做法最為嚴格,直接禁止前共產黨高幹與秘密警察線民擔任任何政府職務。波蘭則採取了比較溫和的路線:你可以保住你的職位,但你必須公開承認你過去做了什麼。如果你說謊,被查出來之後,就會被剝奪公職十年。
而南非,在結束種族隔離之後,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們成立了舉世聞名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加害者如果願意在公開的聽證會上,完整且誠實地陳述自己出於政治動機所犯下的罪行,就有機會獲得赦免。這種做法犧牲了一部分傳統的法律懲罰,但換來的是真相的最大化還原,以及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面對面的歷史對話。
回頭看台灣。我們既沒有德國那樣的徹底檔案公開,也沒有東歐那樣的除垢法制,更沒有南非那樣的真相與和解機制。台灣有的,是長期的「發錢但不追究」,以及至今仍有大量以「國家安全」為由被封存的關鍵檔案。
【你腳下的土地,記得什麼?】
轉型正義不只存在於法律與檔案之中,它也存在於我們每天行走的城市空間裡。
你知道嗎?台北市中正區青島東路三號,現在是繁華的商業大樓與飯店。但在白色恐怖時期,那裡是「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無數政治犯在那裡被審訊、被刑求、在清晨被點名提出去槍決。
而台北郊區的六張犁,有一片長滿荒草的山坡。四十年來,沒有人知道那裡埋著兩百多位政治受難者的遺體。他們被槍決之後,因為家屬不敢認屍、或者根本不知道親人已經死了,就被隨意掩埋在那裡。直到1990年代,一位當年曾在此尋找難友遺骨的倖存者,才重新發現了這片被遺忘的墓區。
威權體制的遺產,不只是看不見的法律與制度,也包括看得見的空間符號。遍布全台的「中正路」、校園裡的銅像、硬幣上的頭像——這些東西經過數十年的沉澱,已經變成了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很多人會說:「那就是一個路名嘛,改來改去浪費錢」、「那就是一座銅像嘛,幹嘛這麼計較」。
但這種「去政治化」的心態,恰恰是威權統治最成功的遺產。當你已經習慣了獨裁者的名字出現在你每天經過的路牌上,當你不再覺得那有什麼問題的時候,威權的意識形態就已經成功地內化成了你思維的一部分。
促轉會曾經嘗試推動威權象徵的移除與轉化,但超過七成的案件遭遇了執行困難。社區反對、地方反彈、「浪費公帑」的質疑——每一座銅像的處置,都變成了一場政治拉鋸戰。
但也有成功的例子。2007年,「大中至正」牌匾被更換為「自由廣場」。台灣大學校園裡,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的設立,將一個曾經充滿恐懼記憶的空間,轉化為承載集體反思的場所。這些改變也許緩慢,但每一步都是台灣社會在與自己的歷史進行真誠對話的痕跡。
【記憶作為武器,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寫到這裡,有一個問題也許已經在你心中浮現:轉型正義真的有那麼重要嗎?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為什麼不能往前看就好?
讓我用韓國的故事來回答這個問題。
1980年,韓國光州市民為了反抗軍事獨裁者全斗煥而走上街頭,遭到韓國軍隊的血腥屠殺。在整個1980年代,韓國的軍政府用盡一切手段掩蓋真相,把光州的抗爭者抹黑為「暴徒」和「受北韓指使的間諜」。
但民間的記憶沒有被消滅。未經審查的照片、紀錄片與抗爭歌曲,透過地下網絡在全國流傳。德國記者與美國傳教士把真相帶到了海外。
韓國民主化之後,這些記憶化為了強大的文化力量。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讓全世界看見了光州的故事。光州的歷史文獻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了「世界記憶名錄」。一場曾經被掩蓋的屠殺,變成了全體韓國人共同捍衛的民主圖騰。
台灣的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其悲劇的深度與對抗極權的普世人權價值,絲毫不亞於光州事件。但台灣在歷史材料的影視轉譯與國際推廣上,至今仍然遠遠不足。
這不僅僅是一個文化產業的問題,更是一個民主防衛的問題。
當年輕世代不了解自己腳下這片土地曾經發生過什麼,他們就無法理解今天所享有的自由,是多少人的血淚換來的。而一個不了解歷史的社會,面對新型態的威脅時,會缺乏辨識危險的能力。
轉型正義不是翻舊帳,不是政治清算。它是一門關於「如何建立一個不會重蹈覆轍的社會」的學問。德國之所以在教育體系中深入教授納粹與東德極權的歷史,不是為了讓年輕人活在罪惡感裡,而是為了讓他們學會辨識獨裁的徵兆——當國家以安全為名無限擴張權力的時候、當媒體被用來製造敵人與恐懼的時候、當有人告訴你「為了大局,犧牲一點自由沒什麼大不了」的時候——你要能夠聽出警鈴的聲音。
【未竟之業,每一代人的功課】
台灣的轉型正義之路,走到今天,坦白說,離終點還很遠。
林宅血案的真相,仍然被封存在某個檔案庫的深處。陳文成案的完整經過,仍然有太多無法拼起的碎片。數以千計的加害者,仍然從未被要求面對歷史。而在台灣社會的日常生活中,威權的符號與記憶,仍然以各種隱蔽的方式存在著。
但同時,我們也不能否認已經走過的路。
促轉會的四年工作,讓數千位受難者在法律上獲得了真正的平反。轉型正義資料庫的建立,讓任何人都可以上網查閱那段被遮蔽的歷史。國家人權博物館的設立,讓景美和綠島那些曾經關押政治犯的空間,從恐懼的牢籠變成了記憶的殿堂。而在校園裡、在社區中、在每一次關於歷史的對話裡,都有人正在努力把那些被刻意抹去的名字,重新寫回台灣的歷史之中。
轉型正義不會有「完成」的那一天。它是每一代人都必須承擔的功課。
上一代人的功課,是從威權的廢墟中建立民主的制度。這一代人的功課,是在制度的基礎上追求真相,並且守護這個制度不被內部的遺忘與外部的侵蝕所瓦解。而下一代人的功課,或許是把台灣的這段歷史——從二二八到白色恐怖,從美麗島到太陽花——變成全人類共同的民主遺產,就像光州之於韓國、就像柏林圍牆之於德國那樣,成為全世界在面對極權威脅時的共同記憶與共同力量。
【寫在最後】
這是「戰後台灣民主史」系列的最後一篇文章。
從1947年二二八事件的槍聲,到2020年代台灣面對的新型態威脅,我們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在這條路上,有太多人的名字值得被記住。
有些名字,你在這個系列裡已經讀到了。二二八事件中被保密局特務誘騙出來的地方仕紳。白色恐怖中被蔣介石一枝紅筆改判死刑的牙醫師黃溫恭。在獄中產女、最後在孩子哭喊聲中被拖去槍決的郵局職員丁窈窕。在軍法處看守所裡寫信給妻子、叮囑部落農事的鄒族領袖高一生。為了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而自焚的鄭南榕。在疲勞偵訊後離奇陳屍台大校園的陳文成。
還有更多的名字,你也許從未聽過。他們是農夫、是工人、是學生、是家庭主婦。他們之中最年輕的只有十四歲。他們的「罪行」,可能只是讀了一本書、參加了一次聚會、或者僅僅是被鄰居為了領取檢舉獎金而誣告。
他們的生命被國家暴力吞噬。他們的名字被刻意抹去。他們的遺書被扣押在檔案庫裡長達半個世紀。
但他們不應該被遺忘。
因為記憶就是力量。記住他們,不是為了仇恨,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確保這樣的事情永遠、永遠不會再發生。
台灣的民主故事,不是一個已經結局的故事。它是一個正在被書寫的故事。而書寫這個故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你,正是每一個生活在這座島嶼上的人。
你今天所擁有的每一分自由——說話的自由、投票的自由、批評政府的自由、甚至是對這段歷史不感興趣的自由——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是無數你不認識的人,用他們的青春、自由、家庭,甚至生命,為你換來的。
請記住他們。
因為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正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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