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8日 星期六

小草為何吶喊?我們又該怎麼辦?


明天,許多人會走上凱道,為一個被判17年的人吶喊冤枉。

你可能覺得他們瘋了。我想請你再想一下。

【他們不是突然變成這樣的】

2026年3月26日,柯文哲因京華城容積率弊案與政治獻金案,一審被判17年有期徒刑。隔天,黃國昌發出全國動員令,號召所有小草329上凱道「討公道」。

社群上的反應你一定看過了。鋪天蓋地的嘲諷、截圖、迷因圖,笑他們是「邪教」、「韭菜」、「被割了還幫忙數鈔票」。

但如果你願意暫停三秒鐘,問一個不一樣的問題:一群人,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這不是一篇要替貪污辯護的文章。京華城的金流證據、收賄認定、政治獻金侵占,這些都是法院依據卷證做出的判斷。但這篇文章想談的,不是柯文哲有沒有罪,而是那些深信他無罪的人,他們的腦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搞懂這件事,可能比嘲笑他們重要一百倍。

【一切的起點,其實是真實的痛】

行為經濟學家丹.艾瑞里在他的著作《錯信》裡,提出了一個叫做「錯信漏斗」的模型。他說,一個正常人之所以會一步步滑進陰謀論的世界,起點幾乎從來不是智力問題,而是痛苦。

具體來說,是三把刀同時砍下來:不可預測的壓力、長期的資源匱乏、還有社會孤立感。這三把刀會大幅壓縮一個人的「認知頻寬」,讓他失去冷靜歸因的能力,開始把所有的不順遂歸咎於某種巨大的陰謀。

台灣小草群體的起點,恰恰就踩在這三把刀上。

先說經濟。2025年行政院主計總處的數字看起來漂亮極了:平均經常性薪資47,884元,實質薪資年增率創五年新高,CPI也終於跌破2%的警戒線。但這裡面藏著一個殘忍的真相:台灣受雇員工的薪資中位數,只有大約3.8萬元。多數基層勞工要熬到40歲,月薪才有可能突破4萬。

如果你是一個25歲的年輕人,租屋佔掉薪水三分之一,每天通勤來回兩小時,打開新聞看到政府說「經濟表現亮眼」,而你連在外面吃頓像樣的晚餐都要猶豫半天,你會怎麼想?

你不會覺得國家在進步。你會覺得自己被拋下了。

這種感受有一個學術名詞,叫「相對剝奪感」。不是絕對的貧窮讓人憤怒,而是「別人都過得比我好,而我無論怎麼努力都追不上」的那種窒息感。

對這群年輕人來說,柯文哲在2024年大選前代表的,是打破藍綠壟斷、翻轉不公體制的一線希望。他們不只是投一張票,他們是把整個對未來的期待,壓在了一個人身上。

然後他們輸了。

【輸了之後,漏斗開始旋轉】

大選落幕,藍綠板塊迅速回歸。台灣民意基金會的調查說得很清楚:43.9%的民眾認同民進黨,30.9%認同國民黨,兩大黨囊括超過七成四的政治認同,而且還在上升中。

對小草來說,這意味著一個殘酷的訊息:你們想要的那個「第三條路」,這個社會根本不買單。

這就是錯信漏斗的第一層,情感土壤已經就位。經濟上被壓著,政治上被邊緣化,社交圈裡可能因為支持柯文哲被朋友白眼、被家人念。三把刀,一把不缺。

接下來進入第二層:認知陷阱。

2024到2026年,民眾黨爆發了一連串司法危機。前都發局長黃景茂涉嫌圖利、市長辦公室前主任李文宗涉嫌侵占、木可公司負責人李文娟遭起訴、連會計師端木正都被列為共犯。鐵證一件接一件,而且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按照常理,一個理性的支持者看到這些,應該會開始動搖。

但人腦不是這樣運作的。

心理學上有個經典實驗叫「沃森選擇任務」。它證明了一件事:人類天生對「確認自己觀點」的證據極度敏感,但對「挑戰自己觀點」的證據幾乎視而不見。這不是智力問題,這是人腦出廠的預設程式。

小草群體在這兩年間做了一件很典型的事:他們大規模退出了傳統新聞頻道,把所有的資訊來源轉移到特定的YouTube時政頻道、TikTok短影音、以及封閉的Line和Telegram群組。在這些空間裡,演算法只推送他們「想看」的內容,每一條檢調新聞都會在第一時間被社群裡的意見領袖重新包裝,統一貼上「綠色媒體抹黑」的標籤。

更厲害的是,他們發展出了心理學家所說的「動機推理」。不只是被動地過濾資訊,而是主動出擊,用各種邏輯去把不利證據「解釋掉」。黨內幕僚涉案?那是個人品德瑕疵,跟柯文哲無關。會計師被列為共犯?那是被檢調威逼做出的偽證。金流紀錄白紙黑字?那是國家機器羅織的證據。

他們不是沒看到證據。他們是在看到證據之前,就已經有了結論。

【17年判決那天,漏斗到底了】

3月26日判決出爐的那一刻,是這個群體心理動力學的最關鍵節點。

社會心理學家費斯汀格在1950年代研究過一個飛碟末日教派。教主預言某天地球會毀滅,結果那天什麼事都沒發生。你猜信徒的反應是什麼?他們沒有醒悟。他們反而變得比之前更虔誠,因為承認「我被騙了」的心理代價太大了。

小草群體正在經歷一模一樣的事。

民調數據把這個過程拍得清清楚楚。美麗島電子報的追蹤調查顯示,民眾黨的整體支持度已經崩跌到8.2%。大量邊緣支持者早就離開了。但震傳媒的深度調查卻發現了一個詭異的數字:在這個急速萎縮的群體裡,自認是民眾黨「政黨認同者」的比例,竟然微幅上升了1.4%。

社會學把這種現象叫做「群體提純」。走掉的,是還保有理性判斷空間的人;留下來的,是那些已經投入了太多沉沒成本,以至於承認錯誤的代價已經大到無法承受的人。

判決當天,柯文哲拒絕認罪,怒嗆賴清德,直指司法受到政治操弄。這句話像一劑強心針,瞬間給了瀕臨崩潰的支持者一個完美出口:這不是貪污案,這是政治迫害。法院的證據不可信,因為國家機器已經被民進黨掌控了。

然後黃國昌順勢發出動員令:329,上凱道,討公道。

從錯信漏斗的角度看,這場集會的意義遠遠不是政治示威那麼簡單。它是一場集體的心理治療儀式,透過肩並肩站在凱道上,這群人在對彼此說:「你沒有瘋,我們是對的,錯的是這個世界。」

【被排斥的痛,跟被打一拳一樣真實】

到這裡,很多人可能想說:「所以他們就是一群不願面對現實的人啊,有什麼好同情的?」

社會學家吉卜林.威廉姆斯做過一個很有名的實驗:他讓受試者玩一個傳接球的電腦遊戲,然後悄悄讓其他玩家停止把球傳給他。結果大腦掃描顯示,被排斥時活化的腦區,和被人用力打一拳時活化的腦區,是同一個。

社會排斥造成的痛,在神經科學的層面上,跟物理疼痛一模一樣。

過去兩年,主流社會對小草做了什麼?嘲笑、鄙視、貼標籤、在社群上集體霸凌。一個年輕人如果在辦公室午餐時對柯文哲表達同情,他會得到什麼反應?白眼。農曆春節在家族聚餐提起對司法的質疑?被長輩訓一頓。在Threads上發一篇文?底下被幾百人洗「4%仔」。

每一次排斥,都把他往同溫層裡推得更深。

在那個封閉的群組裡,沒有人嘲笑他。沒有人叫他清醒。每個人都在說:「你是少數看清真相的人。」那個溫暖感、那種歸屬感,是真的。那種被接納的感受不是假的。

這就是漏斗最底層的「社會漩渦」。到了這一層,他們捍衛的早就不是柯文哲了,他們捍衛的是「這個群體是我唯一的歸屬」這件事。你叫他離開這個群體,等於叫他承認自己這兩年的人生選擇全是錯的,同時放棄唯一還願意接納他的社群。

你會發現,這根本不是一個「看清證據就能解決」的問題。

【所以,我們能做什麼?】

如果邏輯辯論沒有用,如果擺證據沒有用,如果嘲笑更是把他們往深淵裡推——我們到底還能做什麼?

艾瑞里在《錯信》的最後一章,提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他沒有說「讓他們看清事實」,他說的是:去跟他們借一本書。

這叫「富蘭克林效應」。美國國父富蘭克林年輕時有一個政治死敵,兩個人勢如水火。富蘭克林沒有去跟對方辯論,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寫信給那個人,說聽說你有一本很珍貴的書,可以借我看看嗎?對方借了。從那之後,兩個人的關係竟然開始解凍。

原理很簡單:當一個人幫了你一個忙,他的大腦會自動調整認知——「我願意幫他,表示我們並不是敵人。」這是反向的認知失調,而且效果驚人。

所以,如果你身邊有一個小草朋友,最糟糕的做法就是傳一篇判決書給他,然後說「你還不醒嗎」。

最有效的做法,反而是在完全無關政治的場域裡,去請他幫你一個忙。

想像一個場景:你公司有個同事,過去兩年因為挺柯文哲跟整個辦公室的人都鬧僵了,午餐永遠一個人吃。下禮拜一,你走過去跟他說:「欸,聽說你Excel很強,我這個樞紐分析搞不定,可以幫我看一下嗎?」不提政治,不帶立場,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求助。他幫了你。你謝了他。然後你們有了第一次不是在吵柯文哲的對話。

就這樣。沒有什麼戲劇化的轉折。但那個人的大腦裡,有一個小小的東西鬆動了:「原來這邊的人,沒有把我當敵人。」

你不需要拯救他。你只需要讓他意識到,他在主流社會裡仍然有位置,仍然被需要。

第二件事,同樣違反直覺:你得先承認他們的痛是真的。

3.8萬的薪資中位數、高不可攀的房價、階級流動的停滯。這些不是陰謀論,這些是事實。他們對體制的憤怒有一大部分是正當的、合理的。問題不在於憤怒本身,而在於這股憤怒被導向了一個已經被司法定罪的政治偶像。

只有當你先承認他的處境是真的困難,他才可能卸下防備,開始想一個他本來不願意面對的問題:把改變命運的全部希望,賭在一個人身上,真的是唯一的路嗎?

第三件事最難,但也最重要:我們得承認,這個社會本來就是一場不完美的晚宴。

民進黨有它的問題,國民黨有它的包袱,台灣的民主體制從來不是教科書上那個完美的模型。要邀請小草回到主流社會,不能要求他們「承認自己錯了然後乖乖融入」。那等於要他們抹殺自我。

比較好的說法是:「這場晚宴確實亂七八糟,但你可以帶著你自己的觀點坐下來。你不需要同意任何人,你只需要把你的熱情,從一個人身上,轉移到具體的事情上。居住正義、勞動權益、司法改革。這些議題需要你的聲音。」

【明天的凱道之後】

明天329集會結束後,人群會散去。有些人會覺得自己參與了一場偉大的民主運動,有些人會回家繼續在群組裡互相取暖。

而螢幕另一邊的我們,也會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繼續嘲笑、繼續切割、繼續把他們當成這個社會的異類。然後看著這8.2%的人在漏斗底部愈陷愈深,直到再也沒有人拉得回來。

另一個,是試著做一件更難的事:理解他們的痛苦是真實的,同時堅持貪腐就是貪腐。承認他們被拋下的恐懼是合理的,同時拒絕讓這種恐懼被任何政治人物綁架。然後,伸出一隻手。

不是因為他們是對的。而是因為在一個民主社會裡,8.2%的人如果徹底脫離了共同的事實基礎,這件事情本身就是所有人的危機。

台灣不小,但也沒有那麼大。我們承受不起一群人被永遠留在漏斗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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