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台北信義區辦了六年的「網紅節」，頒獎、拍照、交流，看起來就是產業活動。
但《報導者》順著一個 hashtag 往下挖，挖出了一條從台北市政府的預算，通往北京統戰部辦公室的地下管線。
而這條管線，在兩任台北市長眼皮底下運作了整整六年。
【那個 hashtag 叫 #大陸尋奇】
台北網紅節，打著「活絡台北商圈」的旗號，由台北市政府商業處指導，連辦六屆，鎖定粉絲五萬以下的微型網紅，提供得獎、曝光跟商業合作機會。聽起來很正常。
但得獎之後呢？
《報導者》發現，不少得獎網紅接到的後續商案，是替《大陸尋奇》節目寫文宣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城市旅遊。有人穿漢服介紹汕頭非物質文化遺產，有人從李白寫到王羲之，收幾千到幾萬塊稿費。
單獨看每一篇，確實像普通的文化業配。但當你把這些貼文排在一起——同樣的 hashtag、同樣的時間區段、同樣的敘事調性，從 2021 年持續到 2025 年——這就不是偶然了。
【誰在背後操盤？錢的流向說了一切】
跟網紅簽約的，是「太陽星網路科技」。這間公司的前身，是旺旺集團投入千萬基金扶植的「旺旺太陽星雙創計畫」，主要股東就是旺旺食品。
主辦網紅節的「台灣新媒體發展協會」，地址跟旺旺中時集團相同，理監事跟旺中幹部高度重疊。
從主辦到執行到簽約，整條線都是旺中一手包辦。
但這只是第一層。
網紅節的聯絡對口林洛安，十幾年來任職於「旺旺中時文化傳媒（北京）有限公司」——這間公司早在 2010 年就被監委揭露，專門招攬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廣告業務，再委託台灣媒體以報導形式置入。
林洛安同時是《世界觀News》網站的監察人兼撰稿者。這個網站的總編輯，是在館長中國行裡出現的中國網紅李翔。
李翔的另一個身分？北京市朝陽區「新聯會」常務理事——一個隸屬統戰部的民間組織幹部。他的直播間「未來朋友圈」開幕時，朝陽區統戰部長親自站台，任務寫得明明白白：激活「互聯網＋統戰」效能。
台北信義區的網紅頒獎典禮，就這樣一路接到了北京統戰部的辦公桌上。
【兩任市長，六年沉默】
這裡要講一個很多人迴避的問題：台北市政府在這件事裡扮演什麼角色？
台北網紅節從 2020 年開辦。2020 到 2022 年，台北市長是柯文哲。2023 年到現在，市長是蔣萬安。
六年來，這個活動都是由台北市政府商業處「指導」——不是掛名，是實際核發補助、審核計畫書的那種指導。《報導者》取得的正是〈2025 台北網紅節補助申請計畫書〉，白紙黑字寫著台北市政府商業處。
也就是說，台北市政府的公務預算與行政資源，六年來持續為這個活動背書。而這個活動的主辦單位、執行單位、簽約對口，全部指向旺旺中時集團。活動產出的商業合作，最終導向替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旅遊做宣傳，並接入一條有解放軍背景公司參與製作、有統戰部門擔任地方對口的內容產線。
柯文哲任內開辦了這個活動。李翔自己也說過，他多次來台，「特別是在柯文哲擔任市長期間」，因此對台灣很了解。柯文哲那句「兩岸一家親」不只是口號——它替這類灰色地帶的統戰操作提供了政治保護傘。當市長本人的公開立場就是「一家親」，底下的局處還會去細究一個網紅節背後的資金結構和內容導向嗎？
蔣萬安接任後呢？非但沒有檢視這個活動的本質，反而讓它繼續擴大——2025 年兩天活動湧入五萬人次，帶來 446 萬以上流量。旺旺中時副董事長周錫瑋就站在信義區香堤大道的舞台上，對著底下的網紅喊：「你們的影響力勝過總統！」
台北市政府商業處就在旁邊看著。
說得刻薄一點：柯文哲幫這條統戰管線開了水龍頭，蔣萬安接手後不但沒關，還幫忙加大了水壓。不管是有意配合還是怠惰失職，結果一樣——台北市政府的公信力和行政資源，被拿去替中共的統戰宣傳鏈鋪路。
這不是什麼「事後才知道」可以打發的事。網紅節的主辦單位跟旺中的關係，根本不需要調查記者來挖——地址一樣、人事重疊、資本關係透明。任何一個負責審核補助案的公務員，花十分鐘就能查到。
六年不查，是不想查。
【館長中國行：從網紅節到直播帶貨的完整弧線】
如果說網紅節是這條宣傳鏈的「靜態節點」，館長的中國直播行就是「動態展演」。
2025 年，館長橫跨上海、杭州、深圳、澳門、北京、瀋陽、廈門，直播累計超過兩千萬次觀看。他強調「自費、沒被收買」。
但圍繞在他身邊的「網紅」們，可一點都不民間。
王驍，B 站 251 萬粉，前《觀察者網》編輯，中央網信辦認證的「青年網路文明使者」。他太太王可蓉，就是 2018 年關西機場假新聞事件的始作俑者——那場風暴最終導致一名台灣外交官自殺。
楊升，《環球時報》首席記者，自我標籤寫得清清楚楚：武統派。
李翔，前《中新社》記者，統戰部民間組織理事，手下六個以上媒體頻道，節目觀看突破三千萬次。
這三個人在館長登陸前一年，就已經在節目裡聚首，用「台灣地區的統與治」為題聊天，說台灣大選是「三個爛蘋果在島內行使騙術」。
然後他們以「網紅朋友」的身分全程接待館長。沒有官員出場，但每個景點都精準嵌入統一敘事——城隍廟導覽以「兩岸一家親」作結、兩千架無人機在空中排出「家」字、全國政協常委暢談一國兩制。
館長在澳門橫琴，雙手交叉背後，站在習近平畫像前安靜聆聽。
半年後，他在廈門成立公司，上抖音直播帶貨，20 分鐘賣出 1.7 萬單旺旺大禮包，營業額 319 萬人民幣。
旺旺。又是旺旺。
【這跟「喜歡中國文化」有什麼關係？】
關係太大了。
整條宣傳鏈的精髓就四個字：去政治化。
美食、漢服、古蹟、高鐵、機器狗——每一個拿出來都是無害的文化內容或科技展示。但當它們被系統性串接，背後有統戰部的組織架構、旺中的商業網絡、解放軍背景公司的內容製作，它們就不再只是「文化」了。
它們是一套認知工程，要在你腦中建立一個等式：
中國文化 ＝ 中國強大 ＝ 共產黨的功勞 ＝ 你不該反對統一
然後反過來約束你：「你既然說中國話、喜歡漢服、看大陸尋奇，那你為什麼要堅持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
這套邏輯有說服力嗎？那我問你：奧地利人天天說德語讀歌德，有人敢叫他們德國人嗎？美國人用英語用英國法律，有人說他們該回歸大英帝國嗎？新加坡八成以上華裔優先認同自己是新加坡人——說同一種語言，從來不等於效忠同一個政權。
這是全世界用幾百年代價換來的常識，不是什麼激進主張。
【兩邊都該動起來】
面對這條宣傳鏈，台灣社會要同時做兩件事。
對喜歡中國文化的朋友：你的品味沒有錯。但你要有自覺。
網紅節裡那些得獎者，很多人是真心喜歡寫文案、介紹文化。但她們不知道的是，簽約的公司背後站著旺旺，旺旺後面站著北京，北京後面站著統戰部。她們以為自己在做文化推廣，實際上是替統戰宣傳鏈充當末端節點。
知道以後，選擇就是你的責任。
文化大革命時砸爛傳統的是這個黨，現在說自己是文化守護者的也是這個黨。真心愛文化的人，應該比任何人都更警惕「加害者冒充監護人」的把戲。有奶便是娘的結果，不是你得到了奶，是你喜歡的文化被降級成統戰工具。
對堅持台灣主體意識的朋友：別搞文化獵巫。
一個人看陸劇、穿漢服、用小紅書，不代表她是中共同路人。你因為這些事給人扣帽子，只會把中間的人推到對面——這恰恰是中共求之不得的。
台灣主體意識的底線，應該建立在一件事上：認同民主憲政，反對武力併吞。站在這條線上，不管你說什麼話、穿什麼衣服、追什麼劇，你就是台灣人。沒有但書。
這叫公民民族主義。
但公民民族主義不是天真的和平主義。包容文化偏好，跟對制度性的統戰滲透不設防，是兩回事。
我們包容每一個喜歡中國文化的台灣人，但我們也要嚴格追究：為什麼台北市政府可以連續六年用公帑補助一個實質上為統戰服務的活動？為什麼兩任市長——一個講「兩岸一家親」、一個對旺中體系視若無睹——都沒有盡到最基本的把關責任？
對內包容，對外防禦，對掌權者問責。三者缺一不可。
【我們真正的武器】
整個華語世界，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自由創作、自由批評、自由詮釋傳統文化，不需要擔心有人半夜敲門。
那個地方叫台灣。
中共統戰的終極目標從來不是復興文化。從解放軍背景的製作公司到統戰部長親自站台的直播間，從台北信義區的頒獎舞台到廈門的直播帶貨基地——這一切都是為了消滅台灣的政治主體性。
但當我們能從容地說著華語、穿著漢服，同時堅定地用選票反對獨裁、用調查報導追問權力的責任，那才是這條統戰宣傳鏈徹底斷裂的時刻。
下次有人跟你說「你說中國話就是中國人」，你可以很從容地回一句：
我說中國話，我讀李白，我也去過城隍廟。但我用選票決定我的領導人，我的市長要是幫統戰鋪路我也照樣追究到底。
你呢？
——
你覺得台北市政府對網紅節的補助案，應不應該被重新審查？如果你是議員，你會怎麼追問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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