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在台北信義區辦了六年的「網紅節」,頒獎、拍照、業配,看起來就是再普通不過的產業活動。
但《報導者》順著一個 hashtag 往下挖,挖出了一條從台北市政府的補助預算,通往北京統戰部辦公室的地下管線。
【「去政治化」是最強的政治武器】
這條宣傳鏈最值得拆解的,不是它的組織有多複雜,而是它選擇的「武器」有多日常。
美食、旅遊、漢服、古蹟、高鐵、機器狗——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令人愉悅的、你不會對它設防的內容。這就是它的力量所在。
直接喊統一口號反而效果有限,因為你知道有人在試圖說服你,會本能地抗拒。但當同樣的政治目標被稀釋進「一篇介紹汕頭英歌舞的 IG 貼文」或「一場直播裡吃重慶烤魚的歡樂場面」時,你的防禦機制不會啟動——因為你感受到的是好奇和食慾,不是「有人要統戰我」。
中共統戰部前部長尤權的說法很精準:「潤物細無聲」。最有效的宣傳,就是讓你完全不覺得自己正在被宣傳。
這套做法不靠單一訊息的衝擊力,靠的是長時間、高頻率、多節點的累積。你不會因為一篇漢服貼文改變政治認同——但當社群動態裡持續出現各種來源、各種風格、看似獨立的內容,都在描繪一個「歷史悠久、文化自信、人民友善」的中國時,你腦中的預設印象就會慢慢位移。
每篇貼文都是一滴水,六年下來就是一條河。河的方向,由統戰部在源頭決定。
【認同陷阱:這條河要把你帶到哪裡?】
這條河最終要在你的認知裡建立一個等式,四個環節,每一環看似合理,串在一起就是陷阱:
中國文化很美 → 中國很強大 → 這是共產黨的功勞 → 所以你不該反對統一
從第二環跳到第三環時,一個巨大的邏輯漏洞被跳過了——中國文化遺產是幾千年文明的累積,跟一個建政七十幾年的政黨不存在因果關係。從第三環到第四環又跳過一個:就算某個國家很強大,也不代表你必須接受被它統治。
但這個等式不要求你理智推導,它訴諸的是情感。當你看精美的漢服影片、聽介紹古蹟的配樂時,大腦產生的愉悅感和歸屬感,會被宣傳機器悄悄掛鉤到「國家的強盛」和「黨的英明」上。你以為自己在欣賞文化,但你的情感已經被徵收了。學術上叫「情感治理」——不靠暴力,靠的是讓你在正面情緒中不知不覺接受一套政治前提。
而一旦這個等式在潛意識裡生根,它會反過來製造雙向的鉗制:
對喜歡中國文化的人,它說:「你說中國話、喜歡漢服、看大陸尋奇,還反對統一?那就是數典忘祖。」
對堅持台灣主體意識的人,它說:「那些喜歡中國文化的人就是被統戰了,必須排斥一切中國文化元素。」
這兩股壓力表面對立,實際上服務同一個目標——把「文化認同」和「政治效忠」焊死在一起。喜歡中國文化的人因為道德綁架而不敢批評中共,中共贏了。台灣社會因為恐懼統戰而對喜歡中國文化的人獵巫、造成內部撕裂,中共也贏了。
這就是「認同陷阱」的完整結構。它不需要你支持統一,只需要你不再相信「喜歡中國文化,同時堅定支持台灣民主」是可能的。一旦你放棄這個可能性,它的工作就完成了。
【但全世界都在證明這套邏輯不成立】
中共的認同陷阱之所以有穿透力,是因為很多人沒意識到:「同文同種所以應該同一國」這個命題,在世界政治史上早就被反覆證偽了。
奧地利人每天說德語、讀歌德、聽莫札特,跟德國共享幾乎相同的語言文化。二戰前,正是「同文同種就該統一」的邏輯把奧地利併入納粹德國,結局是人類史上最慘的戰爭。戰後奧地利的法學家凱爾森提出一個影響深遠的觀點:國家的本質是法律與規範的框架,不是血統的延伸。今天你跟維也納人說「你其實是德國人」,他會覺得你需要就醫。
美國繼承了英語、普通法傳統、新教文化——跟英國的文化淵源比台灣跟中國還直接。但美國的認同建立在憲法上,不是血統上。皮尤研究中心調查顯示,美國人界定「誰是美國人」時,對血緣的重視遠低於對「認同民主制度」的要求。
新加坡更值得台灣參考。超過八成華裔學生優先認同自己是「新加坡人」而非「華人」。他們說華語、慶農曆新年,但非常清楚:新加坡是新加坡,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新加坡政府甚至刻意發展「在地化華文化」論述,強調自身文化在東南亞多元環境中的獨特演變。
這些案例共同證明:語言文化可以共享,政治主體性不能被文化綁架。政治學裡,這條路叫從「血緣民族主義」走向「公民民族主義」——國家認同不取決於祖先是誰、說什麼語言,而取決於你對一套民主制度的共同承諾。
台灣也走在同一條路上。過去幾十年,台灣社會已從省籍對立的舊框架,逐漸轉型為以民主體制和公民參與為核心的新認同範式。這個轉型是台灣最珍貴的資產,而中共統戰想做的,就是逆轉它。
【台灣該怎麼回應?】
對喜歡中國文化的朋友,核心訊息是「守住你的文化主權」。
你的品味完全正當。喜歡漢服、讀古典文學、追陸劇,都是個人審美自由,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因此質疑你的國家認同。
但你必須理解:中共正在試圖把你的喜好變成它的政治資產。當你為了活動資源或流量紅利,去替中共安排的敘事背書時,即使只是一篇美食文,你實際上是在幫統戰宣傳鏈充當末端節點。
為什麼說是「降級」?因為文化被統戰收編後,必須服從政治正確:不能批判、不能多元詮釋、不能碰敏感議題。文化被抽空思想性和批判性,只剩精美的視覺符號,妝點「偉大復興」的政治大戲。
發動文化大革命、系統性摧毀傳統文化的,是中國共產黨。今天同一個黨自稱文化守護者。這不叫文化自信,這叫加害者冒充監護人。真心愛文化的人,應該比誰都更反對把文化武器化的政權,極權是文化創造力的天敵。
放眼華語世界,台灣是唯一可以完全自由詮釋、批評、重新創造傳統文化的地方。保護台灣的民主體制,就是保護傳統文化免於被黨國化的最後堡壘。
所以真正的立場應該是:我愛中國文化,正因如此,我反對把文化變成統戰武器。文化是幾千年人類文明的遺產,不是一個極權政黨的私有財產。
——
對堅持台灣主體意識的朋友,核心訊息是「把認同的底線畫在對的地方」。
面對文化統戰,很多人的直覺是:排斥所有中國文化元素,誰喜歡就是可疑的。這個反應可以理解,但它恰恰是中共設計好要你踩進去的陷阱。
當台灣社會開始「文化獵巫」——追陸劇被罵不愛台灣、穿漢服被貼中共同路人標籤——這些原本沒有政治傾向的人就會覺得「台灣主體意識」是排斥自己的。他們不一定支持統一,但會對「台灣認同」產生疏離感。這個疏離感,正是中共求之不得的操作空間。
用一個類比:你會因為美國人喝英式紅茶、看英劇,就質疑他的美國認同嗎?不會。因為美國社會很清楚,國家認同的根基在於對憲法和民主制度的認同,不在文化消費偏好。
台灣需要同樣的共識:底線畫在制度面上——認同民主憲政、反對中国統戰。站在這條線上,不管你說什麼話、穿什麼衣服、追什麼劇,你就是台灣人。沒有但書。
底線畫在制度而非文化上,有一個巨大的戰略優勢:它讓認同陷阱徹底失效。當「喜歡中國文化」和「認同台灣」不再互斥,中共就沒辦法用文化偏好裂解台灣社會了。
文化可以共享,主權不能讓渡。這就是公民民族主義。
【包容不等於放任:問責掌權者是第三條防線】
公民民族主義的包容,針對的是個人文化偏好。但對制度性的統戰滲透,有組織、有資金、有國家力量驅動的認知工程,必須積極防禦和嚴格問責。
個別網紅因為不了解背景而接了業配,是資訊不對稱的問題,可以透過提升意識解決。但地方政府用公帑持續補助一個為統戰宣傳鏈服務的活動、相關資訊完全公開可查——這是失職。
台北市政府商業處不是掛名,是實際審核補助計畫、核發公帑的指導單位。這個活動 2020 年在柯文哲任內開辦,2023 年後由蔣萬安接手,六年從未中斷。
柯文哲的問題不只是行政疏忽。李翔自己在直播裡講過,他多次來台,「特別是在柯文哲擔任市長期間」。柯文哲公開倡導的「兩岸一家親」在行政運作中產生了保護傘效應——當市長本人的立場就是「一家親」,底下的局處不會有動力去追問一個網紅節背後的資金通往哪裡。
蔣萬安接任後非但沒有重新檢視,活動反而繼續擴大。2025 年兩天湧入五萬人次,旺中副董事長周錫瑋就站在信義區舞台上喊「你們的影響力勝過總統」。同年六月,陸委會公開點名旺中集團「嚴重危害國家利益」,但台北市政府的補助照發不誤。
新媒體協會跟旺中地址相同、人事重疊,這些資訊公開透明,審核補助案的公務員花十分鐘就能查到。六年不查,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柯文哲的「兩岸一家親」提供政治保護傘,蔣萬安接任後沒有修正結構性問題。這不是藍綠問題,是任何民主社會都必須面對的基本問題:公帑被用來資助通往威權統戰系統的管線時,誰負責?
對內包容每一個人的文化選擇,對外防禦系統性的認知操作,對掌權者追究每一筆公帑的去向。三個環節缺任何一個,台灣的民主防禦就有漏洞。
——
所以,下次有人跟你說「你說中國話就是中國人」,你可以很從容地回一句:
我說華語,我讀李白,我過端午、中秋,我甚至比你還了解中國文化。
但我是台灣人,我用選票決定我的領導人,我的市長要是幫統戰鋪路,利用民主開放顛覆國家主權,我也照樣追究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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